布簾

【聯合副刊】2019.5.31

https://udn.com/news/story/11325/3841602

布簾是一種微妙的東西。它通常用來遮蔽空間，阻斷視覺的侵入。但其實又不是那麼絕對，譬如晃動的形影、物品的模樣，還是能透過布幔薄軟的材質恍惚顯影。至於聽覺更是完全隔絕不了，想像你蓋著床單窸窸窣窣吃著便當，不要說掀蓋拿筷子的聲音，甚至連嚼食的樣貌，旁邊的人應該都「一目瞭然」。

14死法

周作人寫〈死法〉自然有些幽默，但最後說在318事件被段祺瑞政府殺害的學生「如此死法，抵得成仙」，顯然也是意有所指。

但不論如何，只覺得人討論死法，也許在於：既然「生」無法由自己決定，那麼就想在「結束」時拿回一點自主權的心理。但其實都是徒勞的。什麼死法才是「完美」的，只有天知道。我們看來不完美的那些，也是天意如此，正如以什麼姿態降生在這世上，也是如此。

聲音2018

雖然不能假裝2018什麼事都沒有發生，但可以選擇2019之後不必再談論。

一整年的休假，前半年似乎是在為後半年做準備。如果「預感」是一個玄妙的詞彙，那麼說「聆聽自己心底的聲音」會不會比較科學？（應該也不會，只是比較「文青」……）

13知識

知識就是力量，嗎？

生病與突發狀況之後讀了很多資料，包括病的研究、病的治療、病的照護，以及病的最後。

擁有閱讀的能力，知識開啟了視野，所以更為清楚、更能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，因此得到了力量嗎？

其實沒有。只是更接近事實。

12認識

生病是更加認識自己的過程。寫下這句話時，後面並不是要接「這是上天給我的禮物」。

生病從來不是禮物，要透過生病來認識自己更非必須的事。只是沒有選擇的面對了，而有了隨之而來的附加價值。

11答案

經過等待，再次聆聽答案。

術後的意外逐漸變好，「這是很好的答案。」

醫師看起來鬆了一口氣。

當然我也是。

10練習

緊急住院後，進入許多狀況未明的檢驗與診斷，引流出2800CC的血水，一步一步等待。料想不到短時間內面臨二度宣判，所以我還需要練習，練習面對。

09完美

再完美的手術總是有不完美的那一個。
也許我是。
急診之後，再度入院。
就先這樣吧。

08家屬

進急診的時候第一個被問的是有家人陪嗎？住院時第一句被問的是有家人嗎？手術前被確認的還是問有家人在嗎？

無論身為病者或陪病者都一樣。

07不用

「需要陪伴」跟「需要幫助」是不一樣的事。

我從來就不太需要陪伴（但樂意陪伴他人），譬如相約上廁所、相約逛街、相約看電影……這種「閨蜜」（其實很討厭這個詞）我都不需要。一人吃飯、一人閒晃、一人旅行……既不尷尬也很自在；並且也包含一個人上醫院。

06抵抗

（能夠的時候持續記錄，只因為自己是自己唯一的代言人。）

確診前或確診後，我都沒有想要抵抗，也沒有想要問「Why me」。這自然不代表逆來順受（誰會？），憂懼害怕遲疑必然時時的翻攪，必然是孤獨的承擔。

04志願

（能夠的時候持續記錄，只因為自己是自己唯一的代言人。）

每一項術前檢查都是關卡，就像大學考試，感覺已經拿不到第一志願了，多半都希望可以保住第二志願。因為是無聲無息的殺手，它何時（為何）出現並不知道，所以它是否已抵達哪裡了也不會知道。這些檢查在告訴你：原來它到這裡、那裡了，所以手術不能做了。或者：看起來它還沒來唷，恭喜你。

03運氣

被推著走的時候，經過了長長的走廊，盡頭是各項宣判性的檢查，我不勇敢，只是不得不面對。但長長走廊的兩側都是等房的躺床，他們是不是反而羨慕我已經順利擁有了房號？

但是看起來我是其中最年輕的，這並不值得羨慕。

01銷毀

（能夠的時候持續記錄，只因為自己是自己唯一的代言人。）

因為即將面對一個大關卡，所以這幾天整理了過往的信件。

所謂過往的「信件」是指真正的手寫信件，不是電子信件。可想而知是幾十年前的信件了。過往的信件，在搬家時曾經清理了一些，但之後不經歷搬家就很難會被想起，畢竟年終大掃除是掃除髒亂，並不是清除收藏。